剑伤不疼了。
烧灼不疼了。
连阿杏死时,他咬穿的那侧腮肉,也不疼了。
多简单。
只要点头。
只要承认这本谁也无法否认的账。
只要把恨放出去。
他确实想不出反驳的话。
诸宗该死。
中州该死。
这个把阿杏那样的人碾成泥,再把泥踩进土里的世道,凭什么要他守底线?
他守了,谁领情?
他不守,谁又有资格骂他?
黑气已经攀上他的下颌。
灵台只剩最后一点微光。
林澜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早已不再干净。
厚茧,裂口,剑伤,灼痕。
指甲边缘有干涸的血。
掌心深处,还有当年为了克制《灵枢情种诀》的欲望,自己掐出来的一道旧疤。
他看着那道疤。
灰白世界的深处,那间早已碎去的茅屋重新亮起了一点火光。
阿杏捧着空药碗,站在他面前。
她没有像方才的幻象那样质问他。
也没有说她原谅他。
她只是看着他的手。
像从前那样,认真得有些笨拙。
“坏人不会喝药喝得这么急。”
她说。
“也不会……”
她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那道伤上。
“把自己弄成这样。”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黑气吞没。
魔气在灵台前一寸,停住了。
林澜跪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低,很哑。
笑得肩膀都在颤抖,不知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错了。”
他哑声说。
“坏人也会满身是伤。”
“我杀过人,骗过人。利用过清寒,利用过夜昙。为了活命,做过我自己到现在都不敢细想的事。”
“这双手不干净。”
“我也不是好人。”
“但是——”
他抬起头。
“我每做一件,都会疼。”
“到今天还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撑着膝盖,一寸一寸地从魔气中站了起来。
温暖的黑气从他身上簌簌剥落。黑气剥落之处,所有被压下的旧痛轰然归位。
林澜咬着牙,任由它们回来。
“意味着我还分得清对错。”
“做过恶事的人,和‘恶’本身,隔着一条线。”
“这条线,我踩过,脏过。”
“但我还没有跨过去。”
影子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账是真的。”
林澜一字一字地说。
“这世道欠我的,也是真的。”
“你念的每一笔,我都认。”
“可是阿杏不欠我。”
“清水镇早市上多给一勺酱的老板娘不欠我。”
“崖顶上哭着喊‘叶师姐’的那个小子不欠我。”
“山下那些等着炊烟升起,连修士的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人——”
“不欠我。”
“这本账要讨,就去找该还的人讨。”
“冲着无辜的人放火,那不叫还债。”
林澜看着影子。
“那叫替这个世道,多造一个我。”
“多造一个阿杏。”
灰白的空间第一次震颤了。
摊在地上的账册自行翻动起来。
一页又一页,纸张纷飞,写满了姓名、鲜血、屈辱与罪行。可翻到最后,也找不到一个能够把所有债务一次结清的答案。
影子低头看着它。
第一次不知道该翻向哪一页。
林澜伸出手。
掌心中,一点微弱的神识之光凝聚起来。
不是纯白。
那道光里混着灰,混着血色,也混着一缕挥之不去的紫黑。
它并不干净。
却逐渐拉长,化成了一柄剑。
没有华美的剑格,没有凌厉的剑纹。
只是一柄青木宗入门弟子人手一把的、最普通的木剑。
“我不会忘。”
林澜握住剑柄。
“也不会原谅所有人。”
“但我不会让你替我决定,该由谁来偿还。”
影子看着那柄剑。
许久,忽然笑了一下。
“若有一天,你又变成了他们呢?”
林澜没有回避。
“那就记住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