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薄薄的金箔铺在黑夜上。
客厅却比多年前吵得多。
彩色气球挤在天花板下,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小女孩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纸王冠,在沙发和蛋糕桌之间跑来跑去,裙摆后还跟着一只同样兴奋的黑色小猫。
“不准跑!”玲音在后面喊,“刚拖的地!”
“妈妈,什么时候切蛋糕?”
“等外公。”
“外公又迟到?”
“遗传性缺点。”
阿澈从厨房出来,把小盘放到桌上:“不能把所有缺点都算在爸那边。”
“那算你的?”
“我很准时。”
“你求婚晚了十多年。”
“从十二岁开始算不合理。”
“怎么不合理?”
两个人正争,小姑娘从书房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旧木盒。
“妈妈,这是什么?”
玲音一眼认出来。
孩子小心地打开盒盖,取出粉红色塑料戒指,套上自己短短的无名指。
竟然刚好合适。
“妈妈,这是谁的?”
玲音蹲下来:“爸爸的。”
女儿看看粉色戒指,又看看阿澈:“爸爸为什么戴粉色?”
“因为妈妈小时候送给他的。”
“那你们小时候就结婚了吗?”
“没有。”玲音一本正经地说,“你爸爸磨蹭了好多年。”
阿澈把盘子摆正:“明明是你说完就忘。”
“你还敢顶嘴?”
孩子听不懂大人的旧账,只盯着戒指:“可以给我吗?”
玲音与阿澈对视一眼。
“暂时借你。”阿澈说,“等长大戴不下时,要还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是妈妈第一次向爸爸求婚的戒指。”
“我没有求婚。”玲音纠正,“那是过家家。”
小姑娘郑重地点头,显然一个字也没信:“妈妈先求婚。”
“阿澈。”
阿澈转过脸,笑得十分无辜。
门铃在这时响了。
女儿眼睛一亮,顶着纸王冠冲向玄关:“外公!”
阿澈跟过去开门。二月夜里的冷气从门缝涌进来,九条五郎抱着一个几乎挡住脸的礼盒站在门外,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看来还不算太迟。”
阿澈接过礼盒:“爸,您又迟到了。”
“路上堵车。”
玲音抱起手臂:“你司机敢堵车?”
五郎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就是一路怀着不堵车的心情来的。”
“外公快点!”小姑娘拉住他的手,“我要切蛋糕!最大的一块和上面那朵玫瑰都给我!”
“那外公吃什么?”
“旁边的。”
“一片花瓣也不给?”
“不给。”
“不愧是你妈妈教的。”
一家人围到蛋糕桌边。阿澈拿起银色蛋糕刀,女儿踮着脚指挥从哪里下刀。五郎趁外孙女不注意,偷偷伸手去掰糖玫瑰,被玲音一巴掌拍开。
笑声落进客厅每一个角落。
蛋糕刀切开柔软奶油,甜味慢慢散出来。
小姑娘得到最大的一块,也得到了完整的糖玫瑰。她先掰下一片放进嘴里,甜得眯起眼,又把第二片递给外公,第三片递给妈妈。
最后一片,她高高举到阿澈面前。
“爸爸,张嘴。”
阿澈俯下身。
玲音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粉色糖霜从女儿小小的叉子上消失,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夜晚。
父亲回来了。
她吃到了那块蛋糕。
那枚戴不下的戒指没有被扔掉。
而那个曾经只肯安静站在她身后的人,此刻就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她说不清为什么。每年都要亲口吃下第一片花瓣的执拗,在这一刻悄悄松开。仿佛有一个等了很久的自己,也终于借着这场生日尝到了那份甜。
那念头一闪便散,只剩一阵久违的熟悉。像无论从哪一扇门走进来,走过多少弯路,最后都还是会看见同一个人。
“甜吗?”女儿问。
阿澈看向玲音。
“很甜。”
窗外灯火连成一片。
玲音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也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