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停顿了两拍,朗声道:“本届辩论赛最佳辩手——明德高级中学,纪少微!”
明德的学生集体欢呼出声。
林婉君一把抱住张德惠的胳膊,差点把桌上的铜铃碰翻。
张德惠僵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推开她。
第一排评委席侧边,明德校长张学儒站起身来,旁边圣约翰附中的带队教师已经伸手过来,笑容里带着风度,也带着一丝不甘:“学儒兄,贵校这届学生,辩才了得。”
张学儒连忙回握住对方的手,笑着摆手:“哪里哪里,运气好,抽到了顺手的题目罢了。”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目光却越过对方的肩膀,往礼堂后方扫了一眼——江学淳正站在后排靠门的位子,夹着讲义夹,朝台上三个女生望了一眼,随后转身推开礼堂的侧门,消失在六月午后的日光里。
张学儒收回目光,笑得愈发谦逊:“侥幸,侥幸。”
圣约翰附中的学生们很有风度,纷纷站起来鼓掌。
明德的学生不用说,后排甚至有人把帽子抛起来,被旁边的人接住了,又抛了一次。
周书珩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吹了一声口哨,被金立初一把按回去。
吴其煜只是安静看着二人打闹。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庄令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吕京蔓看了庄令伟一眼,问道:“走不走?”
庄令伟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台上那个正在收拾桌面的穿浅蓝校服的侧影上。
纪少微正微笑着听林婉君说些什么,脸色没有自得,也没有骄傲,好像刚才那场让全场鸦雀无声的演讲,只是她日常生活里很普通的一部分。
庄令伟忽然说:“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她了。”
吕京蔓愣了一下,随即道:“我也是。”
一旁的孟美如嫣然一笑:“只是不讨厌吗?我倒是有些欣赏她了。”
吕京蔓转头看她:“你倒是变得快。”
“她今天说的那句‘权力不需要分配,只需要承认’,”
庄令伟说,“我之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孟美如道:“要不人家能成为辩论赛成员呢,还好是她去参加了,我们女子才赢了!”
吕京蔓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再说下去,我怕我也开始欣赏她了。”
孟美如:“欣赏就欣赏呗,又不丢人。
反正她赢了比赛,我们女子赢了这口气,皆大欢喜。”
庄令伟没再说话,她收回目光,心道今天欣赏一下纪少微,明天再讨厌她好了。
三人并肩离开。
此时台上的林婉君才发觉自己刚才太激动了,抱错了人。
她又一把挽住少微的胳膊,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激动:“阿微你太厉害了!
最后那句‘权力不需要分配,只需要承认’,是怎么想出来的啊?我听着都觉得振聋发聩!”
张德惠跟着道:“要不说人家是学霸呢,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
少微心道,这在我们那儿是常识啊,初中政治课本就讲过。
但她不能说,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其实就是把平时咱们聊的那些整理了一下,没什么新鲜的。”
林婉君不信:“哪里没什么新鲜的?你最后那段话,圣约翰那个三辩脸都白了!”
“是吗,没注意。”
少微随口胡诌了一句,把话题岔开,“走吧,我姆妈还在台下等着呢。”
她确实觉得这个话题稀松平常,在她来的那个时代,别说“女子应否受教育”
了,就连“女子应否当总统”
都不再是一个需要辩论的问题。
今天这场辩论,在她看来就像是一场排练好的演出,她知道结局,她知道每一个论据的走向,她甚至知道对面会用什么角度来攻击。
因为她读过历史教材,她知道这场争论在几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她站在台上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情绪。
她只是在复述一些她认为理所当然的道理,就像在告诉一个人“太阳从东边升起”
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应当。
她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她只是恰好生在了一个更后面的时代,恰好看到了剧本的结局而已。
林婉君整个人几乎是蹦到她面前的,两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使劲晃:“不行,你得请客!
你今天出大风头了,必须请客!
至少一人一个冰淇淋!”
少微按住她的手,道:“赢的是整个队伍,怎么就我一个人请客?”
林婉君道:“因为你是最佳辩手啊!”
“那最佳辩手有单独奖金吗?”
林婉君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她喊“你请客”
喊得太顺嘴了,忘了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