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短了一半,上学再也不用摸黑赶那趟慢吞吞的巴士了。
偶尔有县里的干部下来,在村口的小广场上开宣讲会,讲政策,讲补贴,讲山货怎么往外销。
老人们听得半懂不懂,却都愿意去坐一坐,沾沾那份热乎气。
村口那家杂货铺,也换了新招牌。
谷田阿婆的儿子从町里回来,张罗着把货架重新粉了一遍,还添了台能刷卡的小机器。
老人们围在店门口看稀奇,嘴里啧啧有声,说这世道,到底是不一样了。
松本老师对这些变化,总是笑眯眯的。
“村子困得太久了。”
她说,“如今雾散了,人也该透透气了。”
哥哥的腿,是去年治好的。
东京来了一批医生,说是支援山区的医疗。
领队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一进村,就直奔我们家,说早就听过“林岳”
这个名字。
他们给哥哥做了两次手术,又盯着他做了半年的复健。
起先哥哥还拄着拐,一步一停,从堂屋挪到院子,要歇上两回;后来拐也不用了,只是走路时,左腿还留着一星半点儿的跛。
可那点跛,已经不妨碍他下地了。
复健那几个月,哥哥吃了不少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扶着墙,一遍一遍地走。
嫂子就端着一杯温水,站在一旁,默默数着步子。
有时哥哥走得急了,腿一软,嫂子就上去扶住他。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那么站着,等他把气喘匀了,再接着走。
哥哥又能下田了。
他弯腰插秧的时候,脊背还是那样挺,只是比从前松快了许多。
嫂子就站在田埂上给他递水,两个人有说有笑,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我远远看着,忽然就想起两年前那个坐在窗边、眼神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男人,几乎要认不出来。
有一回,我放学回来,看见哥哥蹲在院子里,正教小葵给一株新栽的茄子苗浇水。
他那只受过伤的左腿半曲着,蹲得不算稳当,却也没人扶。
小葵学着他的样子,把水一点点浇在根上,仰起脸,奶声奶气地喊“舅舅”
。
哥哥就笑,笑得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
那些东京来的医生,还跟町里的医院、各村的小诊所,办了不少学术交流。
大岳医生跟他们最谈得来,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末了总要咂一口那口古井里的水,叹一句:“山里的病,到底还是得山外的手艺来治;可山里的好,山外的人也未必都懂。”
我有时会想,如果两年前那个夜里,雾没有散,天没有开,我们这些人,现在又会是什么光景。
可这念头,往往只在我脑子里停一瞬,就被风带走了。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人踏实。
凌音还是那样,话不多,可走路时总会不自觉地慢下半步,等我并肩;阿明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只是偶尔咳嗽,脸色却比从前红润了不少。
哥哥和嫂子,老师,还有满院子的孩子们……大家都好好的,热热闹闹地过着各自的日子。
我们三个之间,也还是那样。
不必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什么都懂了。
有时候凌音会突然停下手里的笔,看看我,又看看阿明,然后笑一下;有时候阿明会在我们俩都熬不住、趴着打盹的时候,一个人默默把剩下的错题讲完,再把我们的外套都盖好。
这些细碎的小事,堆在一起,就拼成了这两年最安稳的样子。
有时候,我也会梦见一些零星的碎片。
梦见浓得化不开的雾,梦见廊下摇晃的纸灯笼,梦见一只淡白色的蝴蝶,从很深很深的夜里飞出来。
但醒来时,窗外总是天光大亮,凌音睡在我身边,呼吸浅浅的。
我便知道,那些都过去了。
……
入夏之后,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短了。
山里的风渐渐带了凉意,坡道两旁的树叶,先是绿得发亮,后来便一点点染上了黄。
松本老师把夏天的薄被子收起来,翻出秋天要用的厚褥子,在院子里晒了一天又一天。
日子这样过下去,好像也就这样过下去了。
八月中旬,录取通知书到了。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邮差骑着他的旧摩托,颠颠地上山,按了两声喇叭,把一个薄薄的信封,递到老师手里。
信封上印着校名,端端正正。
早稻田大学。
三个汉字,把整个孤儿院都点燃了。
孩子们最先尖叫起来。
小葵抱着凌音的腿,又蹦又跳;健一绕着院子跑了两圈,嚷嚷着“出山喽、出山喽”
;美雪和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