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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都是本地人,在同一座城市长大,只是那时候彼此当然不知道。
她家住在一片已经有些年头的住宅区。
楼不高,墙面每隔几年重新刷一次,刷完没多久又会被雨水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楼下有两排永远停不整齐的自行车,夏天一到,树上的蝉从早叫到晚;小区门口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超市,老板认识附近几乎所有小孩,谁拿了一根冰棍忘记给钱,第二天都能精准找到家长。
她家在四楼。
房子不大,客厅却总是有人。
她父母朋友多,亲戚也来往得勤。
小时候的知夏对周末最深的印象,不是睡懒觉,而是早上起来以后发现茶几已经被擦干净了,果盘里多了苹果和瓜子,厨房里开始炖东西。
到了中午,门铃会一个接一个地响,大人换鞋、说笑,把原本不算宽敞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她就在这样的声音里长大。
最开始,她当然什么都听不懂。
大人说谁家姐姐“跟那个男的又好了”,她只知道“好了”大概是件好事;说谁家的叔叔“又搬回去了”,她会认真想,他以前搬到哪里去了;偶尔有人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她还坐在旁边,就会挥挥手:
“小孩写作业去。”
知夏会低下头。
继续写。
但耳朵还在。
她小时候有张很矮的小桌子,就放在客厅靠阳台的位置。
桌面贴着一层已经起泡的塑料膜,右上角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圆珠笔印。
她经常在那里写一整个下午的作业,大人就在离她不到两米的沙发上聊天。
有一次,两个阿姨从午饭一直聊到太阳快落山。
她已经不记得她们最开始说的是谁,只记得其中一个人忽然压低声音:
“她不是离了吗?”
“又好了。”
“跟原来那个?”
“嗯。”
“那她前面那个呢?”
“早没联系了。”
“这都什么事啊……”
两个人一起叹气。
知夏正趴在桌上算一道应用题,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
“什么叫又好了?”
客厅瞬间安静。
两个大人一起看她。
其中一个阿姨愣了两秒。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
“写你的作业。”
“我写完了。”
“那去看电视。”
“你们不是说对眼睛不好,不让我看电视吗?”
“那去写作业,去去去。”
“哼。”
后来知夏已经记不清最后是谁把她赶走的,只记得自己抱着作业本回房间的时候特别不服气。
明明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避着她,等她真听懂一点,又突然说“小孩子别管”。
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意识到,大人的世界里好像有很多事情是不能直接问的。
可“不问”,不代表不存在。
随着年龄增长,那些小时候听不懂的句子慢慢有了意思。
她才知道有人离婚以后依然会一起吃饭;有人谈了很多年,最后却跟另一个人结婚;也有人全家都觉得不合适,偏偏两个人过得很好。
她还记得一个阿姨,每次来家里都要抱怨丈夫,嫌他懒,嫌他不会说话,嫌他出去买菜永远会忘记东西,抱怨得仿佛第二天早上就要去离婚。
可下一次再来,两个人还是一起。
有时候那个叔叔在楼下停车,阿姨先上来,嘴里照样说:
“烦死他了。”
等人真上来了,又很自然地问:
“你药吃了没有?”
小时候的知夏对此非常困惑。
有一次客人走了以后,她问妈妈:
“她不是不喜欢叔叔吗?”
她妈妈正在收桌上的杯子,听见以后愣了一下。
“谁说不喜欢?”
“她刚才一直骂他。”
“骂归骂。”
“那为什么不分开?”
妈妈拿着两个杯子进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才说:
“大人的事没那么简单。”
这句话知夏后来听过很多遍。
大人的事没那么简单。
感情没那么简单。
人也没那么简单。
小时候她觉得,这是大人不愿意解释时最好用的一句话,和“长大以后你就知道了”差不多。
可后来她真的长大一点,反而慢慢发现——
好像确实是这样。
一个人可以一边抱怨一个人,一边第二天给他买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