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是孤注一掷的反抗者,以为自己在用最后的疯狂为自己挣一条生路。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杀到力竭、引动大阵、提前启动这场玉石俱焚的灾变——
恰恰是这位殿下,最想看到的结果。
他不是在反抗她。
他是在替她,完成她不便亲自动手、却又最想要的那一步。
“你……你这是……要拿整个东域……拿千千万万条人命……陪葬……”楼主嘶声道,眼底是绝望的疯狂,“你疯了……”
“人命?”
姬玄璃偏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真切的、近乎天真的不解。
仿佛“人命”二字对她而言,是某种过于遥远、过于抽象、不值得费神去理解的概念。
“东域有多少修士,多少凡人,会死在这场魔劫里?”她歪着头,似乎认真地想了想,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笑了,“嗯……本宫确实没算过。”
“算这个做什么呢?”
她说得那样平淡,那样理所当然,反倒让楼主一时语塞。
那不是冷血。
冷血,至少说明她意识到了那是“血”。
而眼前这位殿下,是真的——从根子里,就没把那些人当成和她一样的“人”。
在她眼中,东域千万生灵,与她指间方才碾碎的那片花瓣,并无本质的区别。
“好了。”姬玄璃像是聊够了,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陪你说了这么多话,本宫也算仁至义尽了。毕竟……”
她垂眸看向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楼主,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打量一件用旧了的、即将丢弃的工具时,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你已经没用了。”
她抬起手,纤细白皙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极随意地、像是拂去一粒灰尘般,朝楼主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没有耀眼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梅香,悄然渗入了楼主的眉心。
那是她方才碾碎的花瓣,所化的某种至阴至寒的剑意——细微,无形,却精准地斩断了楼主那缕苦苦维系的真灵。
楼主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写满了不甘与恐惧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望着那个绛紫色的、近乎悠然的身影——
然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
这一次,他真的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无人在意,就像他这数十年来,曾让无数人那样死去一样。
姬玄璃收回手指,连看都没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她转过身,望向祭坛中央那块仍在疯狂旋转、魔气暴涌的天魔遗物。失去了楼主这个“引子”的供养,大阵本该停滞、崩溃。
可姬玄璃,显然不打算让它停下。
“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她轻声呢喃,唇角的笑意里,浮现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期待,“就该有始有终才是。”
她抬起手,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悬在她白皙的指尖。
那血珠中,竟也萦绕着一缕极淡的、与天魔遗物同源的紫黑色气息——《天魔极乐宝典·地卷》的力量。
她将那滴血,弹入了大阵的核心。
“轰——!!”
整片禁地剧烈震动起来。
失去引子而本该熄灭的大阵,因为这一滴蕴含着同源魔气的精血,骤然被强行推动到了一个全新的、远超楼主所能掌控的层次。
狂暴的紫黑色魔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再受任何束缚,疯狂地沿着地脉向上贯穿,冲破层层土石,直贯云霄。
地动山摇。
整座楼台在剧烈的震动中开始崩塌,无数青砖石瓦哗啦啦地坠落,地底的禁地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紫黑色的魔气从每一道缝隙中喷涌而出,染黑了天地。
而在听雨楼地表之上,方才还互相搀扶着、刚刚走出暗殿废墟的林澜与夜昙,脚下的大地猛地一沉。
林澜霍然抬头。
只见原本就阴沉的铅灰色天穹,在这一刻,被一股自地底冲天而起的、滔天的紫黑色魔气,硬生生地——
撕裂了。
天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扯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那口子越扩越大,露出了背后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漆黑。
紫黑色的魔气如同倒灌的潮水,从那道裂缝中疯狂涌出,笼罩了整片天空。
一种亘古的、属于上古劫难的恐怖气息,弥漫了整个东域。
万物噤声。
飞鸟坠地,走兽哀嚎,方圆百里之内的所有修士,无论境界高低,都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那块天魔遗物的力量,那座未能完整成型、却被姬玄璃强行推动启动的大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