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出了声。
笑得牵动了胸口,他咳了两声,但还是在笑。他抬手把嘴角那个红点抹掉,舔了一下手指——辣的,香的。
“你这个人,”他说,“原来会还手。”
“刺客都会还手。”夜昙说,把那个蘸了油的馄饨吃了,“否则活不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她平时所有的表情都更接近笑。
林澜看着她那个“不是笑”的表情,心里那根松了的弦,又往下松了一寸。
他想,原来她是会的。
会被逗,会还手,会在还手的时候露出那么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藏了十八年的东西。
只是从来没有人逗过她。
死士营不逗刺客。
听雨楼不逗工具。
任务里的人不逗杀手。
这十八年里,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做过这种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纯粹只是因为想看看她什么反应的事情。
林澜是第一个。
他舀起一个馄饨,递到她面前。
“我那碗的馄饨好像比你多。”他说,“给你一个。”
夜昙看了一眼他的碗。
“一样多。”她说,“都是十二个。我数过了。”
“……你连馄饨都数了?”
“习惯。”
林澜没辙了。
他把那个馄饨自己吃了,然后舀汤喝。汤是好汤,熬得乳白,喝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胸口的伤在热汤的熨帖下,疼痛似乎也淡了一些。
棚子外面,雨还在下。
但已经小了。
雨点打在油布上的“沙沙”声变得稀疏,街上又开始有人走动。
一个躲雨的货郎从邻桌起身,把斗笠重新戴上,钻进了细雨里。
糖画摊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重新支起了他的小炉子。
夜昙吃完了她那碗馄饨。
最后一口汤她也喝了——连碗底那几片紫菜都没剩下。这是死士营的规矩,食物不能浪费,每一份摄入都要算进体能储备。
但今天她喝那最后一口汤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
慢到那口汤在舌头上多停留了半息。
慢到她尝出了那汤里葱花的甜、紫菜的咸,还有那一勺辣油在喉咙里烧出的、暖洋洋的一小簇火。
她放下碗。
抬起头,看见林澜正看着她。
又是那种目光。
清水镇上午巳时前后的、被雨水洗过的、散漫的、没有焦点的目光。
“……又看。”她说。
“嗯。”林澜没有否认,“看你喝完了汤。”
“喝完汤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林澜说,“你刚才喝得很慢。以前你吃东西都很快。”
夜昙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的那个粗瓷碗沿上摸了一下——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凡人用了很多年的碗才会有的痕迹。她的指腹在那个缺口上轻轻蹭了蹭。
棚子外面,最后一阵雨丝飘过去了。
云开了一条缝,一束阳光斜斜地照进雨棚,刚好落在桌子中间,把两个空碗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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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油灯只点了一盏,搁在窗台上。
火苗很小,被穿窗而入的夜风撩着,一晃一晃,把屋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时长时短。
清水镇的夜很静。
远处偶尔有几声犬吠,更远处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两下一歇,又两下。
除此之外,便只剩窗外那棵老桃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的“簌簌”声。
林澜坐在床沿,正在解胸前的绷带。
二十几圈的绷带是夜昙今早重新缠的,缠得紧,他一圈一圈地往下拆,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伤口——胸骨那道裂痕已经合了大半,皮肉上还留着一道狰狞的、被灼烧封创时烫出的暗红疤痕,像一条蜈蚣盘在胸口。
伤是好了大半,但灵力的恢复慢得让人心焦。
天魔木心在胸腔里沉沉地搏动,像一颗第二心脏,但它给出的力量是黑的、躁的,不像青木宗的木灵之力那样温润可控。
这半个月,他每次试着引动灵力,都像在用一只裂了缝的碗舀水——舀得起来,但留不住。
他想起前天。
前天夜里那一次双修。
那原本是为了平息天魔木心的一次暴走——他体内魔气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是夜昙以身相承,用自己的身体做炉鼎,把那股灼热的魔气吞进去、过滤、转化,再遣回一部分干净的生机给他。
那一夜很凶险。但事后他发现,不只是魔气平息了。
他体内那只“裂了缝的碗”,似乎被那一夜的阴阳交融、灵气贯通,悄悄补上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