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
魏忠贤虽跟她说锦衣卫的搜查有了眉目,但皇帝一日不回来就算不得稳妥。
批阅奏折于她而言不过家常便饭,各地的钱粮、边关的军报、官员的升迁调补,她看一遍就能抓住要害,批语简明扼要,切中肯綮。
魏忠贤将批好的奏折发出去,朝臣们竟没有一个人起疑,反而觉得这几日的批复比以往更加老练周到,少了些奇思妙想,多了几分沉稳持重。
只有一个人坐不住,皇帝的日讲已经推了两天,来宗道被魏忠贤挡在门外,说是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来宗道起初信了,可寻思着皇帝的课堂表现,心里便犯起嘀咕。他倒不是怀疑皇帝出了什么事,而是担心皇帝的课业荒废。
这位陛下本就对经史不太上心,好不容易养成了日讲的习惯,这一病怕是又要从头再来了,是不是借机躲懒还不好说。
这日午后,来宗道终于坐不住了。
他直奔内阁值房,方从哲、刘一燝、韩爌、孙如游正在值房里议事,来宗道进来见了礼,便迫不及待道:“诸位阁老,日讲已停了几日,老夫去西苑求见,魏忠贤总是说陛下需要静养不见人,诸位阁老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陛下,顺便劝劝陛下,身子养好了就该继续进学?”
方从哲捋了把胡须,沉吟道:“你说得有理,陛下龙体欠安,我等理应探望,也好当面听听陛下的病情,看太医院是如何诊治的。”
刘一燝赞同道:“那就一起去罢。”
韩爌和孙如游也没有异议,四个人便出了值房往西苑去。
魏忠贤正守在寝殿门口,见四位阁老联袂而来,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迎上去道:“几位阁老怎么来了?皇爷这几日身子不适,太医说要静养,不见外客,几位阁老请回罢。”
方从哲道:“魏公公,臣等不是来打扰陛下的,臣等只是担心陛下的龙体,想当面问候一声,也好放心。”
刘一燝也道:“是啊,魏公公,就让我们进去看一眼,说两句话就走。”
魏忠贤还想阻拦,寝殿内忽然传来张居正的声音:“魏公公,请几位阁老进来罢。”
寝殿内,龙床被重重帘帐遮住,还竖着一扇屏风,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屏风后面藏着一个东厂的小太监,声音与朱笑笑有几分相似,这几日一直在练习模仿皇帝说话的语气和腔调,只要不掀开帘帐就不会露馅。
张居正早有对策,因此面色如常接见了众人。
方从哲先拱手道:“皇后娘娘,臣等听闻陛下抱恙,心中担忧,特来探望。”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阁老们有心了,陛下确实身子不适,隔着帘子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几位请吧,只是不要待太久,免得打扰陛下歇息。”
几位阁老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便都来到屏风前。
张居正站在帘帐旁边,轻声道:“陛下,方阁老他们来看您了。”
帘帐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随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鼻塞:“几位阁老来了?朕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头晕,咳嗽,太医说不宜见风,你们有什么事就说吧。”
方从哲连忙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臣等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请个安。陛下好好养病,朝中的事有臣等盯着,陛下不必挂心。”
帘后的人嗯了一声,又咳嗽了两下。
刘一燝有些疑心,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一事请示,近日京城米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臣查得是几大粮商联手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臣已命人查抄了几家粮铺,但背后牵涉甚广,有晋商背景,恐难根治。臣想请陛下定夺,是继续深挖,还是暂且搁置以安人心?”
帘后断断续续咳嗽着,张居正没有慌乱,只是淡淡道:“刘阁老,陛下不宜高声,还是由本宫来传话罢。”
她说着,小心将帘帐掀开一条缝进去了,只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听不清说了什么。
张居正心里飞速盘算着,米价飞涨,晋商囤积居奇,这背后恐怕不只是几个粮商的事,而是整个晋商集团在操纵。
晋商遍布天下,从粮食盐铁到丝绸茶叶无所不包,且与边关守将、朝中权贵多有勾连。若贸然深挖势必引发动荡,若姑息养奸,百姓受苦,朝廷威信扫地。
片刻之后,张居正从帘帐里出来,对刘一燝道:“陛下说,米价事关民生,不可不查。但晋商势力盘根错节,不可轻举妄动,先拿几个小鱼小虾开刀,杀鸡儆猴,责令各大粮商限期降价同时从外地调运粮食,平抑京城市价。至于背后的晋商,让锦衣卫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另外,命顺天府每日公布米价,让百姓知晓,防止奸商哄抬。”
刘一燝微微一愣,这个决断既有雷霆手段又有缓兵之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皇帝之前也处理过陕西的粮商,亦是如此行事。
他便放心了,躬身道:“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