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玩
打斗的同时,两人也在说话。
因为听不见,孟合在努力辨别口型,李行露对此并不好奇,她全神贯注地看苏聆兮的身法与她背后镇国印的变化,至于俞青山,他在看叶逐叙掌中的惊灭剑。
叶逐叙动真格了。
俞青山想。
这也是苏聆兮的想法。
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惊灭的变化,这柄闻名两界的长剑不再圣洁,数不尽的黑色火炎将大片大片的霜白底色吞噬,迥然不同的颜色互相侵蚀,使它变成了褐色,并随着挥剑的动作不断加深。
这些年,惊灭顺从剑主命令做了改变,大家夸赞叶逐叙的同时也时常夸它,久而久之,洗刷下不少凶戾,弑杀的标签。今日它恢复原身,模样没变,凶气戾气比起从前有增无减。但凡有浮玉的人站在这儿,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惊灭无害”这样害人的谣言做澄清。
再一次错身闪避时,苏聆兮拧了拧被震痛的手腕,察觉到叶逐叙状态不正常。
当然,在她心中,叶逐叙就没有正常过。
她对他有着诸多判断,表里不一,枭心鹤貌,善于伪装,将身边人哄得团团转。这样的人往往绝顶聪明,会为自己争取最多最大的利益,但在针对她这件事上,他所做的决定都很愚蠢。
今夜出手,最愚蠢。
不正常是因为,叶逐叙给她的感觉变了。
前几回无论怎样,做的事多恶劣招人恨,在表面上,他总会装一装,装得光风霁月,叫任何事都师出有名,无可指摘。
拂光塔的属下面具从不离身,苏聆兮却觉得,这唯一一位不戴面具的大首领,戴着最重最深的面具。
此刻面具碎了。
没了这东西压制,他的疯狂,憎恶,浓烈刻骨的恨意便从眼睛,从每一道剑意里流露出来,一张谪仙般的脸,看不出一丝仙气,反倒被凝固的死寂,冷漠与阴鸷占据。偏偏肤色极白,瞳仁极黑,唇红得像渗出了沥沥鲜血,惊灭在他掌中煞气冲天。
像只阴气森森的鬼魅。
谁能看得出,是这只鬼魅主动出击,从暗处跑到明处,二话不说执意要打一架的。
谁怎么他了?
在今夜之前,她没做什么吧。
苏聆兮觉得不对,她甚至回想,确定自己收到的消息是自己的副使险些被袭击杀害了,而非镇妖司的人马对叶逐叙出手了。
在粉碎躲避剑意的间隙,她看了看叶逐叙的额心。
那里出现了浅淡的纹路,说明他正在受执妄的影响,但图案颜色不算深,面积不算大,意味着他有自己的意识,而非被执妄控制。
现在在做的事,正是他想做的。
长时间催动镇国印对现在的苏聆兮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她不动声色捏碎飞跃而至的一片银光,突然道:“这些天,我总在想一个问题,你这样做,究竟是因为我拒绝了助你破妄的请求,还是因为……”
她看着叶逐叙,眸光澄亮,似乎能看穿一切:“你恨我。”
剑莲将苏聆兮,两位副使,三位都统与她身边的溪柳,姜枣一同卷了进来,但进来后,此地唯有苏聆兮与叶逐叙,其他人不知去向。
这些人里,苏聆兮只担心唐参的安危,他没习过武,在强大的修士面前,脆弱得和鸡仔一样,要生要死是一个动作的事。
好在镇国印牵制了叶逐叙,唐参那边有纪檀几人保护,应该出不了岔子。
惊灭被祭入剑莲中心,维持莲内运转,不肖片刻,转得洁白的剑莲空间阴风阵阵,伸手不见五指,处处充斥着不知名的凄厉嚎叫,转眼间成为了吃人的魔窟。
苏聆兮摒弃了其余庞杂的声音。
专注于将要得到的答案。
叶逐叙被这脱口而出的“恨”字说得眸心一动,麻木了一日一夜的胸腔持续破入寒风,垂眸站了半晌,他最终笑出来,扯开了包裹双手的手衣。
一只手袒露在她的视线里,手腕,皮肤,血管与关节,在镇国印的光芒下暴露无遗。
苏聆兮下意识皱眉。
在得知叶逐叙入妄之前,面对屡屡的挑衅,她最先是往这方面想的——自己离开浮玉,感情自然不会有好结果,不解,埋怨,难过,痛苦是人之常情,但这些都是可以被时间冲刷干净的情绪,再见或许会引发一段时间的反弹,或是报复心理,类似于‘我当初丢人,狼狈,让你也尝尝滋味’,这种心理同样是正常的,她可以理解。
后来“入妄”的解释合情合理,她不再深思。
直到事情发展越来越脱离控制,不论是“报复”还是“入妄”,都无法成为一个聪明人伤害自己的理由,苏聆兮才忍不住接着想。
或许是比难过,埋怨,责怪更深更复杂的情感。
世间有几样东西,可以让理智者失智,克制者失控,岁月无法轻飘飘抹去,反而会成为助其发酵的利器。
两样。
一曰爱,二曰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