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也不带有旧情。就事论事。这个圈就是你做的事。能查到的就是这个圈。剩下的你自己看。
李世民没有在报告上批任何裁决。他只是把报告放到了中间那摞――长孙无忌每旬单独呈递的机密文书上面。以前那摞是空的。他从来不看。现在他放了一份长孙无忌自己的田亩税务差额在上面。他在告诉长孙无忌:这摞东西我开始看了。第一个看的,就是你的。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是八月中旬。狄仁杰从度支司一个在太府寺做数据核验的毕业生那里拿到了段尚报告的摘抄本。他看完之后在自己的工作笔记上写了一行字:太府寺段尚清核报告确认,赵国公名下庄园四年间田亩登记面积与商税申报面积存在系统性差异。差额四万一千石。先生曾经说过数据交叉比对是度支核算框架的灵魂。现在看来那不止是灵魂。是照妖镜。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先生在县学讲‘货殖列传’那天在黑板右上角用粉笔画了一个圆。圆的边上写了一个小字:核。这个字我一直不太懂。今天懂了。核不是检查。是把两套数据放在一起让它们自己打架。打输的人自己认。先生当年画的那个圆旁边之所以写‘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将来有一天他会把这个字用在赵国公身上。
八月末,度支清核的三张表全部出完了。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二张表――度支司人员编制效率的评估结果是:度支司单个核验员的人均数据处理量是同级别衙门的两倍。第三张表――度支学堂毕业生岗位适配度的评估结果是:度支学堂毕业生在各衙门的一线实务岗位中出错率只有其他来源录事的三分之一。段尚在总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总结:度支司商税直报系统的运行效率和数据准确率,超出本次清核预期标准。本次清核中发现的数据异常集中于清核发起人所关联的产业。建议赵国公先行自查,自查完毕后再行公议。
没有比这更狠的清核结论了。你不是要清核度支司吗?清核结果显示度支司的数据比你自己的数据干净得多。你不是要查杜荷的人事编制吗?结果显示杜荷培养的人比你手下那批人整整好三倍。你不是要在朝堂上证明制度有问题吗?结果制度没有问题――你自己在制度里藏了东西。这才是杜荷最厉害的地方。整场战争他没有在朝堂上说一个字。他只做了一件事:在贞观十八年设计商税直报系统的时候,就已经把交叉比对功能嵌进了系统的底层。两年后,这个功能自动帮他把敌人的账本翻了出来。他没有亲自出手。他让数字替他出手。
程咬金在东宫便宴上听说了这个消息。他不是靠官报知道的――是靠薛仁贵在劈柴的时候顺嘴告诉他的。程咬金当时正把一块红烧肉往嘴里塞,听到“四万一千石”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就继续吃了。嚼完了那块肉之后他抹了抹嘴只说了两个字:“漂亮。”
李治也在场。他没有跟程咬金一起说漂亮。他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中间的重叠部分他用筷子尖点了一下。
“这两个圈一个是田亩登记的数据,一个是商税申报的数据。重叠的部分就是赵国公漏掉的那四万一千石。两个圈原来不在一个系统里。一个在户部的田亩档案室。一个在度支司的直报系统。是先生把两个系统之间的通道打通了,这两圈才套在一起。套在一起之后,赵国公自己的左手跟右手就打架了。”
程咬金看着桌上那两个圈。筷子画的。油渍还没干。
“但你有没有想过――赵国公漏了四万一千石,陛下不罚他,只让他自查。为什么?”
“因为赵国公是陛下的表兄。陛下不能因为四万一千石粮食,就在朝堂上把一个大唐的首席顾命大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首、他的亲表兄推到一个需要公开请罪的位置。那不是罚赵国公。是罚了整个凌烟阁的脸面。”
“那你觉得先生会怎么想?”
“先生不会想。他会等。等赵国公自查的结果。赵国公自查的结果只有两个方向。一个是认错补税――这样的话先生的目的就达到了。不伤人。只修制度。另一个是不认错――不认错就得证明段尚的报告是错的。但段尚的数据来源是他自己庄园的田亩登记册。他要证明自己是错的就等于先承认自己当年在田亩登记册上撒谎。这是一个死了全封的死局。当初多报田亩多领补贴布下的贪桩,如今成了清核取证的最佳入口。这两年杜荷天天在度支学堂里说‘数据的交叉比对到最后一定会归到源头’。源头就是一个人填的第一张表格。赵国公在十几年前填了一张多报田亩的表格。十几年后,那张表格成了他自己的绞索。”
李治把筷子放下来。桌面上两个圈的油渍慢慢散开,溶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四万一千石粮食,按现在的市价折合大概是――”
“够黔州那个县学吃三百年。”
杜荷不知道便宴上这番话。他是两天后在南市的粮食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