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参赞你先走”。但杜荷已经转身站在山路最窄的地方,背对着山下列队回撤的三千人。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在山脊上生了根的石头。
三千个人走了一夜。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安市城的黑色城墙重新出现在前方。杜荷的膝盖已经疼得几乎走不动了,但他没有让人扶。他拄着薛仁贵给他砍的一根松木棍子,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那段路。走进行营的时候,程咬金正站在门口等着。
老将军面前放着一把椅子。杜荷以为那是让他坐的。他走上前,准备说牛尾岭的夜袭已经成功,六座粮仓全烧了,建安城的存粮少了一半。但程咬金没让他开口。老将军把那把椅子往后一推,朝杜荷身后三千个人的队列看了一眼。
“回来多少人?”
“三千零九十。”杜荷说。多出来的九十是薛仁贵带的第一批突击队,不在程咬金调给他的编制里面。
程咬金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抬手在杜荷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掌拍得很重,把杜荷的膝盖拍得一软,差点没站稳。
“杜家老二。老夫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爹算一个。你,”他停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而是转身吼了一嗓子,“来人!给这三千人每人加一碗肉!”
当天下午,建安城方向传来消息。牛尾岭的六座粮仓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建安守军派遣了一千五百人出城重新调粮。城南的防御出现了程咬金等了很久的那个缺口。
第四天凌晨,程咬金亲自带五千骑兵从南门突入建安城。巷战打了两个时辰。建安城破。
建安城被攻破的消息传到安市城的时候,城墙上已经没有旌旗可换了。断粮整整二十一天。守军饿死了多少人城外的人不知道。只知道第七天开始城墙上就不再有炊烟了。第十四天开始城头的守军不再换岗。第二十一天,安市城主帅杨万春在城头升起了一面白旗。
不是降旗。是一面素白色的旗,上面写着一个字:降。
李世民骑着青骓马进入安市城的时候,城里的街道上站满了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他们跪在路边,低着头,没有人抬头看这位天可汗。不是不敢,是没有力气。李世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了一道手令:安市城内所有存粮立刻发放给百姓。从唐军粮库里调。
杜荷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被粮食救了命的百姓,忽然想起他在公主府书房里第一次看到杜如晦笔记时的感受。笔记上写的是账。但笔记后面是人。他爹记了一辈子的不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每一个活人。
当天晚上,李世民在安市城的城主府里单独召见了杜荷。不是御帐。是城主府的书房。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杜荷走进去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看一张舆图。不是辽东的舆图。是天下。
“坐。”
杜荷坐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李世民面前坐着说话。
“牛尾岭夜袭,你带了三千人出去,带回来三千零九十。没有人死。”
“是。”
“程咬金说,打完仗那天晚上你站在山脊最窄的地方,让所有人先走。你自己最后一个撤离。”
“是。”
“为什么?”
“因为臣答应过陛下,带出去的人,臣要活着带回来。”
李世民把舆图放下来。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杜荷倒了一杯茶。杜荷看着那杯茶,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这是李世民第一次给他倒茶。
“你这一次的功劳,足够让你从一个从七品行军参赞升到正五品。朕在朝堂上可以给你一个兵部郎中的位置。但是,”李世民放下茶壶,“你知道为什么朕没有当场升你的官吗?”
杜荷摇了摇头。
“因为升了你的官,就是告诉所有人,一个被废黜过的罪臣,只要立了军功就能重回朝堂。长孙无忌不会答应。门阀不会答应。魏王也不会答应。他们会把所有的力量压在一起来拦你。你接不住。”
杜荷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但他心里是凉的。不是因为不升官。是因为李世民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一个皇帝在命令臣子。像一个已经在着手安排他未来的人,在用一种很慢的、不惊动任何人的方式告诉他:朕知道你做了什么。朕记得。但朕现在不能给你。
“臣不急。”
“你不急?”
“臣在公主府禁足了六个月。从大理寺狱到太和殿到辽东。每一步都是被逼出来的。臣不急,因为每一步走稳了,比走得快重要。”
李世民把茶杯放下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又一次出现了那种杜荷在偏殿里见过的光,不是帝王的审视,是一个猎人在看一只终于学会了自己觅食的幼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