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陆悬鱼,看了很久。
“你是谁?”
“陆悬鱼。”
“陆悬鱼?”阮籍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认识。”
“去年金谷园,你弹过琴。我听过。”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金谷园。金谷园。”他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金谷园是个好地方。有酒,有琴,有花,有月。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人都死了。都死了。”阮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石崇死了,潘岳死了,陆机死了,左思也死了。都死了。就剩我一个。一个鬼。”
陆悬鱼没有说话。
阮籍看着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跟你说说话。”
“说话?”阮籍笑了,“有什么好说的?我活了一百多年,说了几百万句话,没有一句有用。有用的话,一句就够了。没用的话,说一万句也是废话。”
陆悬鱼蹲在那里,看着阮籍。“那你觉得,什么话有用?”
阮籍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酒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和伤痕。
“有用的话,”他说,“是那种……说了之后,能让人心里动一下的话。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动一下。像有人在你心上敲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了,你的心还在。”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阮籍转过头,看着他。“你有没有说过这种话?”
陆悬鱼想了想。“也许说过。也许没有。”
“那有没有人对你说过这种话?”
陆悬鱼又想了想。“也许有。也许没有。”
阮籍笑了。“你这个人,跟我一样。一样糊涂。”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稳。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唱了起来。唱的是一首古曲,曲调苍凉,声音沙哑。
“天地为庐,日月为烛。万物为客,我为主。古今为须臾,生死为朝暮。醉时不知身是客,醒来方觉梦已无。”
唱完了,他低下头,看着陆悬鱼。
“你信命吗?”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不信。”
“为什么?”
“命是人走的路。走完了,才知道是什么命。没走完,谁也不知道。”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得对。命是人走的路。我走了一百多年,走了很多路。有的路走对了,有的路走错了。走对了的路,我忘了。走错了的路,我忘不了。”
他坐下来,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
“有人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陆悬鱼的心跳快了一拍。“谁?”
“不知道。一个人。穿黑衣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在酒肆里找到我,请我喝了一壶酒,然后说,让我告诉你――‘棋子不要走棋手的路。’”
陆悬鱼沉默了很久。“还有呢?”
“还有。”阮籍睁开眼睛,看着陆悬鱼,“他说,你要是再往前走,有人会不高兴。不高兴的人,会做不高兴的事。”
“谁不高兴?”
阮籍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让我告诉你这些。”
陆悬鱼站起来,看着阮籍。阮籍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
“阮籍。”
阮籍没有回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阮籍还是没回答。他睡着了,或者装睡。陆悬鱼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谢道蕴站在远处,看着他走过来。
“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让他告诉我,棋子不要走棋手的路。”
谢道蕴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有人不想让我往前走。”
谢道蕴看着他。“那你还要往前走吗?”
陆悬鱼回过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的阮籍。那人靠在树干上,像一棵枯树,又像一块石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云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陆悬鱼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
“走。”陆悬鱼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