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
胖和尚翻开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
“施主请看,这些都是在本寺做法事超度先人的善信。咱们寺每年七月十五都有盂兰盆会,超度十方孤魂。施主若能为令尊令堂登记一个名字,只需一两银子,便可让他们在法会上得度。”
陆悬鱼:“……”
胖和尚见他犹豫,又补了一句:“施主,一两银子,买一个心安,不贵吧?”
陆悬鱼叹了口气,又摸出一两银子。
胖和尚接过,在册子上飞快地写下“陆氏先人”四个字,然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孝心可嘉,功德无量。”
陆悬鱼揣着空了大半的钱袋,终于走出了大雄宝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和尚站成一排,正冲他挥手告别,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
陆悬鱼摇了摇头,往后院走去。
出了大雄宝殿,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寺里的甬道往后走。他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再给爹娘烧点纸钱。
走到一处偏殿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殿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地藏殿”。
陆悬鱼心里一动。
地藏?有点熟。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不大,只有寻常三间房大小。正中供奉着一尊金身塑像,正是地藏王菩萨。菩萨结跏趺坐,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面容悲悯,目光低垂,像是在看眼前的人,又像是在看尽三界众生。
塑像前香案上,只燃着一盏长明灯,没有香花供果,没有络绎不绝的香客。
冷冷清清。
陆悬鱼站在殿中,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他。
不是塑像,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愣住了。
殿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门口,站着一个灰袍僧人。
那僧人穿着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打了几块补丁。他手里拄着一根锡杖,锡杖顶端挂着六个铜环,每一个都有拳头大。他的面容清瘦,眉目低垂,看不出年纪。
可那双眼睛――
陆悬鱼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那双眼睛,像两潭古井,深不见底。可那古井里,又隐隐有悲悯的光在流动,照得人心底发暖。
僧人开口了。
“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钟声一样,在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直直地敲在人心上。
陆悬鱼愣愣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僧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像春风吹过湖面。
“你不是正在寻我?”
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
地藏王。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菩萨!”
地藏王没有躲,受了他这一拜。
“起来。”他说,“地上凉。”
陆悬鱼爬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藏王看着他,目光平静。
“厉渊死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悬鱼点点头。
地藏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本是我幽冥司的人。当年选他去当财神,本以为他能济世度人,没想到……”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陆悬鱼不知该怎么接话。
地藏王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在外殿,被三个和尚拦住了?”
陆悬鱼一愣,点了点头。
地藏王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那三人,一个求财,一个求名,一个求食。皆为我佛门弟子,却忘了佛门本意。”
他顿了顿,又道:“佛说,财、色、名、食、睡,地府五条根。他们种的是善因,还是恶因,日后自见分晓。”
陆悬鱼听得似懂非懂。
地藏王又开口了。
“下一个,是钱通?”
陆悬鱼心里一惊,抬头看他。
地藏王没有解释,只是走到香案前,伸出手,轻轻拂去长明灯上的一点灰。
陆悬鱼听得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