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说那就好。
“爸,您怎么听着没精神?”
“没事。有点累。”
“您别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方叔叔说您年轻时候不要命,现在老了该要命了。”
“你方叔叔才不要命。他写了二十多年书,心脏搭了桥还要写。谁的话也不听,倔得跟驴一样。”
陈溪在电话那头笑了。“您也是。您造了二十多年航母,退休了还往研究院跑。您说他,他不听。他说您,您也不听。你们俩一个样。”
河生也笑了。“你方叔叔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他,就没有那些书,没有那些读者,没有那些记着航母的人。”
“您也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您,就没有那些书。您是他的魂,他是您的笔。”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溪溪,你比你方叔叔会说话。”
十一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一场大雪。方卫国给河生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雪地里拍的,身后是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雪,白茸茸的,像穿了一件厚棉袄。方卫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陈溪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笑得很开心。
河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存下来,放大,细细地看。方卫国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能夹住一粒米。可他精神还好,眼睛还挺亮堂,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上反射的光,冷的,但亮的。
“河生,北京下雪了。你那儿呢?”方卫国在电话那头问,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兴奋,像个头一回见雪的孩子。
“没下。上海很少下雪,几年才下一场。”
“你来看雪。”
“好。”
“你说好,从来没来过。你说的好,跟‘改天请你吃饭’一样,没影的事。”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去。”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上次你说来北京看我的书首发式,来了。上上次你说来北京看我的新书发布会,也来了。可你说来看雪,一次也没来过。”
“北京太远了。”
“上海到北京,高铁四个多小时。远什么?你从黄河边到上海,远不远?”
河生无话可说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你说不过我的。”
“说不过你。你写书的,我说不过你。”
“你认输了?”
“认输了。”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十二
小雪过后,大雪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来。
他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小雪封地,大雪封河。黄河一封冻,船就上不去了。船上了岸,人也该歇歇了。干了一年了,歇歇,明年再干。”
河生忙了一辈子。从黄河边忙到黄浦江,从造船忙到写书,从黑发忙到白头。他还没有歇够。可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歇的。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能歇。第六艘航母还没下水,陈溪的书还没出版,方卫国的新书还没写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他转过身,回到屋里。林雨燕在厨房里喊他吃饭。他走过去,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他端起碗,慢慢地喝,每一口都咂摸滋味。
粥很烫,很糯,很养胃。他喝了一碗,林雨燕又给他盛了一碗。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天冷了,喝粥暖身子。”
他又喝了一碗。
十三
大雪前几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缠了好几道胶带,拆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里面是一本书的打印稿,封面上写着“《大河之子――我的父亲陈河生》陈溪著”。扉页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溪的字迹――“爸,书稿改完了。方叔叔说可以交稿了。您再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河生把打印稿放在书桌上,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看。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比之前每一次都慢。他戴着老花镜,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稿纸上,字迹清清楚楚。他读到母亲去世的那一段,眼眶湿了。读到陈江出生的那一段,眼眶又湿了。读到第一艘航母下水的那一段,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是写他,是写他们。写母亲,写大哥,写林雨燕,写陈江,写方卫国。写他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活生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