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周老师。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寒露过了,天冷了,您在那边多穿点衣服。家里都挺好的,溪溪在写书,卫国身体也好了。您放心。”他顿了顿,“我的字进步了。李老师说我有周老师的味道了。我不知道什么是周老师的味道,但我听了很高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清香。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但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霜降的前一天,河生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他和方卫国年轻时在黄河边的合影――两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黄河大堤上,背后是黄河和对面的邙山。信纸上是方卫国的字迹:“河生,这张照片我藏了四十年。那年咱俩十八岁,高中毕业,在黄河边拍的。你说你要造航母,我说我要写书。咱俩都实现了。老了,可是咱俩的梦还在――你的航母一艘一艘地入列,我的书一本一本地出版。值了。寒露过了,天冷了,你多保重。”
河生看了很久。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1985年7月,黄河边。卫国、河生。”河生的眼眶湿了。四十年了。四十年,从黑发到白头,从黄河边到黄浦江,从少年到暮年。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十八岁的样子,看到方卫国十八岁的样子,看到那条已经沉入水底的黄河故道。
大哥打来电话。“河生,枣树叶子落光了。今年结的枣吃完了,晒干的也给你寄了。明年还会结。这棵树老了,可还结枣。跟人一样,老了,还能做点事。”
“哥,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你嫂子走了,我一个人,也没啥事,就种种菜,浇浇花,晒晒太阳。你上次寄的茶收到了,好喝。龙井就是不一样,香。”
“哥,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舍不得开空调。”
“开了。晚上开,白天不开。白天有太阳,不冷。”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霜降了,冬天快来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没带,在书房里。他想起德顺爷――他走的时候也是霜降。河生记得那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德顺爷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说:“河生,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你走到哪儿,都不要忘记自己是黄河的儿子。”他点了点头,德顺爷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霜降了,冬天要来了。河生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暮色四合,江面上的船亮起了灯。黄浦江连着长江,长江连着大海,大海连着大洋。大洋的水蒸发了,变成云,云飘到黄河源头,变成雨,雨落在黄河里。一滴水,不管流多远,终究会回到它出发的地方。人也一样,不管走多远,终究会回到他出发的地方。不是脚回去,是心回去。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