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不时问一句:“食堂的饭贵不贵?”“上海的冬天冷不冷?”“你跟同学处得好不好?”他一一回答。母亲听完,点点头,说:“那就好。”
有一天晚上,母亲忽然问他:“河生,那个林雨燕,是不是你的对象?”
河生愣了一下,脸红了:“不是,就是同学。”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姑娘挺好的。懂事,有礼貌,长得也好看。”
“妈――”
“我不是催你。”母亲说,“我就是说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你现在还小,学业要紧。等毕业了,工作了,再找也不晚。”
河生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林雨燕,想起她站在黄河边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在这儿等你”。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是承诺?是等待?还是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不管他在上海,在河南,在什么地方,这个人都在他心里。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东西。铜铃、书签、照片、钢笔、日记本,都在。他把照片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林雨燕的黑白证件照,一寸的,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七
河生走之前,去了一趟老家的村子。
他一个人去的。骑自行车,从孟津到新安,四十多里地,骑了两个多小时。路不好走,很多地方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但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路两边的庄稼、村庄、树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很多新房子,多了很多小工厂,多了很多广告牌。路也宽了,很多地方铺了柏油,比以前好走多了。
到了石井镇,他下了车,推着走。镇上也变了。多了很多商店,多了很多饭馆,多了很多卖衣服的摊子。街上的人穿得也好看了,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他推着车走过镇上的那条主街,经过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面馆还在,但装修过了,换了新招牌,比以前亮堂了。
从镇上到小浪底村,还有十几里地。这条路他太熟了,从小走到大。但现在已经不是土路了,铺了石子,好走多了。路两边种了很多树,杨树、柳树、槐树,都长得很高了。
到了村口,他停下来。
村子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像在做梦。村子还在那里――不对,村子不在了。房子没了,院子没了,枣树没了,路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水,黄黄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面上很平静,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掀起一层细浪。水边立着一块碑,白色的,上面写着字。他走过去,看了看。碑上写着:小浪底水库移民旧址。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九九四年蓄水,淹没区涉及一镇三乡,移民两万余人。
他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两万余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不凉。他捧起一捧水,看了看。水是浑的,里面有泥沙,有细小的颗粒。他把水洒回去,看着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黄河滩上挖野菜,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树,想起德顺爷坐在黄河边上拉船。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纳鞋底,想起大哥骑自行车送他上学,想起林雨燕在食堂门口等他。
这些事,都在这片水底下。
他站起来,沿着水边走了一会儿。水边有很多石头,是以前房子的地基。他认出了一些――那是德顺爷家的位置,那是他们家院子的位置,那是村口老槐树的位置。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一只水鸟,白色的,在水面上游着,不时把头伸进水里,捉鱼。鸟游得很慢,很悠闲,好像这里从来就是一片水,从来就没有过村子,没有过人,没有过那些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很光滑了,铜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铃铛里面,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的: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很轻,很远。像是德顺爷在说话,像是父亲在说话,像是黄河在说话。
他在水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偏西了,水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水面,然后转身,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骑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在夕阳下闪着光,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火。他想,这就是他的村子。这就是他的家。不管他走到哪儿,这个家都在这里,在水底下,在他心里。
八
八月下旬,河生要回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