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头挺尸呢。”
挺尸是官话里的俚语,其实指的是睡觉的意思。
老卒看看日影,早已偏西,少说也得是申初了,掌柜的竟然还在睡午觉?
转悠了一圈,看了看在这个邮驿已经陪了他二十年的老马,草料还算精细,只是马儿大概也觉得闷热难当,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并不去吃。
看到老卒,老马总算有了些情绪,摇头晃脑的打了个响鼻,而后又复归有气无力的模样。
摸摸马头,不知不觉,这匹马竟然陪他二十年了,算起来,这匹马是两岁左右的时候跟他一起过来的,如今他老了,马儿也老了。
马能活多少岁来着?好像也就二十来岁,那岂不是说这匹马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回到院子里,空中突然刮起了风。
这初夏又闷又热的,突然来了这么阵风倒是让人很愉悦,可这也很奇怪,这样的日子里为何会有风?
到了酉初,掌柜的又来了。
他客客气气的敲响了门,老卒喊进来,看到是掌柜的,并且手里又是一个大食盘,老卒愣住了。
掌柜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食盘放在屋里唯一的桌子上,这张桌子,上边是厚厚的油脂,有些是吃饭留下的,更多的是火烛留下的。经年累月,箭都射不穿。
老卒站起身,看到食盘里被拿出来的,竟然有一尾鲜鱼。
这简直是见了鬼了,他在这里二十年,吃鱼的机会就只有偶尔回到城中的家里看望妻儿老小的时候,在客栈里是从来都没吃过一口鱼的。
而且,这尾鱼竟然还是上好的鳜鱼,春夏之交,正是鳜鱼最为肥美的时候。
很快,老卒又看到掌柜端出来一盘烤鸭,虽然应当只有四分之一,这是个前脯,但也算是难得一见了。
关键是竟然有两道大荤,这是什么鬼?
第三盘是茭白炒毛豆,竟然又是三个菜。
老卒已经开始舔舐嘴唇,他开始期待掌柜的能给自己再拿来一壶中午的那种好酒。
只是,那食盘虽大,但却似乎并无酒壶酒杯,老卒不由略有些失望。
但是很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二柜也来了,他手里拎着整整一坛酒,另一只手里则是酒壶酒盅以及酒舀子。
这么讲究的么?
老卒简直要怀疑,是不是朝廷突然来了什么命令,这是要擢升自己了?可是自己已经这么大的年岁,即便擢升为驿丞也干不了几年了。
掌柜和二柜放下东西之后就离开了,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就仿佛这是最正常的一顿饭。
可是,好歹说句话,打声招呼吧?
老卒突然觉得,掌柜的好似心事重重,二柜也似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吃着喝着,老卒听到外头院子里似乎有套马的声音。
又或者是解马套子吧,声音还挺杂,仿佛不止一辆马车。
是有人将整个客栈包下来了么?所以白日里才会那般安静,包下客栈的客人这个点才到。
客栈的买卖跟老卒无关,他这里就是个最基础的邮驿,通常就连公文都不会走他这里,只有一些全不着急的私信才会经过他的手上,而他也能凭着这些信笺,进城送上一趟,顺道回自己家里看看。
家里儿子还不错,虽然算是到了婚娶的年纪,但却还未婚配,但老卒琢磨着等自己乞骸骨回去之后,一定要给儿子说上一门好人家的媳妇儿。
外头的动静小了,逐渐消失了,想来是车上的人进了店,一应物件也都搬了进去。
耳朵里清净了,脑子却开始有些迷糊,老卒使劲儿晃了晃头,这也没喝多少啊,怎地就喝多了?
眼前有些花,眼皮子也是越来越沉,老卒反应过来了,这酒里下了药,或许是壶里,杯子里也有可能。
可是,掌柜的图什么呢,给他这么个二十年来从来不废话的驿卒下什么药?有事儿你说一声,我就假装进城送信便是了。
带着种种疑惑,老卒身子一歪,趴在了屋中唯一的那张桌子上,手臂不小心碰倒了酒壶,酒液洒了半张桌子,滴滴答答的淌在了地上,被吸入土中。
吱嘎一声,邮驿的门被打开,掌柜探头探脑的张望,而后走了进来。
“你是走不掉的,我们却必须要走了,有人花了大钱买我们今日离开,我这已经拖到了最后。没办法,只能把你迷晕,这样那些人进来,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卒,或许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掌柜叹了口气,犹豫一番,最终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信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