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挂上正堂的第三天,虞记后院改成了临时制衣局。
我把纺纱厂的女工调了十二个回来,加上阿桃、春兰和四个老绣娘,一共十八个人。十八个人,十二件旗袍,两个月。时间不算宽裕,也谈不上紧――只要中间别出岔子。
图纸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
头两天画废了十一张稿子。要么太"洋",穿上身像法国裁缝做的中国元素拼贴;要么太"古",直接端一件博物馆藏品去巴黎,人家看不懂。第三天天快亮的时候,我把铜镜从抽屉里翻出来擦了擦,镜面起了雾,但雾散之后我没进去,只是对着那层模糊的反光坐了很久。
上辈子在剧组,造型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沈虞啊,你穿高定走红毯的时候,人家看的是裙子;你穿旗袍走出来的时候,人家看的是你这个人。"
衣服衬人,不是人衬衣服。
让欧洲人看"中国旗袍",
首先要让他们看见――"穿旗袍的中国女人"。
天亮时我画出了第一张定稿。
「水墨江南」――月白真丝底,裙摆到脚踝,领口和袖口用深浅不一的灰色丝线绣出远山近水的轮廓,不扎眼,但近看是活的。
图纸摊开在裁案上的时候,老绣娘韩婶凑过来看了半刻钟,然后抬头问我:"沈老板,这山的晕染……用劈丝?"
"劈到十六丝。山脊用深灰,山腹过渡到浅灰,最底下用银线勾水纹。"
韩婶倒吸一口气,没说话,但是把图纸端走了。
第二个把脑袋凑过来的是阿桃。她看了半天,指着领口那块空白:"师父,这里……不绣点什么?"
"留白。"
"洋人看不懂留白吧?"
我看了她一眼:"所以得让他们看懂。"
接下来三天,十八个人分成了三组。一组备料,一组打版,一组负责跟巴黎组委会对接尺寸要求――春兰自告奋勇揽了最后那摊,晚上抱着英文字典坐在账房里查单词,嘴里念念有词。
第四天出了第一个岔子。
备料的绣娘跑上来跟我说,做「水墨江南」的那匹月白真丝,在库房里找到的料子颜色不够匀――同一匹布,头尾差了半个色号,拼在一起缝出来会显出一条隐形的接缝。
我问她:"整个北平还有没有第二家有这个料?"
"没了。这是三年前山本封锁之前囤的那批,市面上早断货了。"
我站在库房门口想了一分钟。"换料。把月白改成牙白,灰度调高一度,不绣远山了。"
"那绣什么?"
"绣残荷。用金线和墨绿丝线双色绞着绣,颜色不匀的问题靠绣线盖过去。顺便――把那匹色差的料子裁成十二块方巾,做伴手礼。巴黎人拿回去当手帕,正好。"
那个绣娘愣了一拍,然后快步去安排了。
韩婶事后跟我说:"沈老板,您这脑子转得比我纺车还快。"
我笑着给她倒了杯茶。
出事那会儿是第十天。
阿桃从打版间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件半成品,脸色白得像那匹牙白真丝。她抖着那件旗袍的左肩给我看――盘扣的位置不对。图纸上画的是五对葡萄扣,间距两寸,打成了一寸半,整件衣服的领口往左偏了三分。
"谁的?"我问。
阿桃咬着嘴唇没说话。但她身后站着的那个小绣娘――今年刚满十七,姓赵,大家都叫她小赵――腿已经开始抖了。
我上前一步,拿过衣服,对着窗光展开。盘扣打得挺好,针脚细密工整,就是间距算错了。一寸半的葡萄扣,每个都饱满圆润,单独拿出来挑不出毛病,排在一起就出事了。
"拆。"我把衣服递回去。
小赵抖着手接过来,眼泪已经涌到眼眶。
我蹲下来看着她:"哭什么?拆了重打。每个人都会犯错,但错了你留着一件歪的参展品去巴黎,那才叫真丢人。今天拆的是扣子,明天学到的是看图纸的时候多量一遍。划算。"
小赵把眼泪抹了,点了三次头。
那天晚上她没走。我凌晨去后院倒水的时候看见她还坐在灯下拆扣子,拆完了一颗重新比着间距打回去,打完量一遍,量完再打下一颗。我没出声,转身回去了。
第十八天,六件半成品上架试穿。
找来的试穿模特是春兰、阿桃、韩婶和另外三个绣娘。她们一人穿一件,站在虞记正堂的穿衣镜前排成一排。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了二十分钟,忽然站起来走到韩婶面前,把她腰侧那件「敦煌」的裙摆往上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