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再也无人找寻、无人知晓。
从派出所返回厂区的那几天,是我打工生涯里最煎熬、最茫然、最痛苦的一段日子。我彻底陷入了偏执的探寻与无休止的自我内耗之中,像丢了魂魄一般,整日失魂落魄、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静不下心神。
上班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刻意走神、刻意思索、刻意探寻。趁着组长转身巡查、背对工位的间隙,趁着流水线短暂的待机空档,我拉住车间里所有见过阿强、认识阿强、和阿强有过交集的工友,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询问、打探、求证。
我问他们有没有听过近期跨省遣返人员的后续去向,有没有老乡和阿强是同乡、知晓他的家庭住址,有没有人见过同期被遣返的人员归来,有没有人知晓遣返大巴的具体中转站点、落地乡镇。我不放过任何一丝细碎的线索、任何一句零碎的传闻、任何一点渺茫的可能。哪怕只是一句道听途说的闲话、一个模糊不清的地址、一个不确定的消息,我都会牢牢记在心里,反复推敲、反复求证。
下班之后,我放弃了所有工友的闲聊、闲逛、放松、聚餐,放弃了所有属于打工人的短暂娱乐时光。我独自一人,走遍樟木头老街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摊位、每一间小店。
我挨个询问街边摆摊的早餐商贩、夜市摊主、蔬菜水果摊贩,询问开店的杂货铺老板、理发店师傅、小饭馆店主,询问整日穿梭街巷、见多识广的摩的司机、拉货师傅,询问常年驻守老街、看尽人来人往的老人。我卑微诚恳、耐心细致,一遍遍打听近期被遣返的外地打工者的下落,打探有没有从外省遣返归来的少年,有没有人知晓这批凌晨统一遣返人员的最终归宿。
每一次询问,我都抱着满心的期许、满心的期盼,盼着能听到一丝关于阿强的消息,盼着能有一丝转机、一丝奇迹。可每一次的探寻,最终都换来冰冷的落空、茫然的摇头、无奈的叹息。
夜里收工、宿舍熄灯之后,所有工友都沉沉睡去,宿舍里只剩此起彼伏的鼾声。我常常独自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宿舍、走出厂区,独自一人踩着漆黑的夜色,朝着镇区郊外的方向缓慢走去。
那片荒芜偏僻的郊外,是樟木头收容站的所在地,是关押无数底层流民、承载无数人间苦难的炼狱之地。高高的水泥围墙巍峨耸立,墙面斑驳老旧、布满风雨痕迹,墙头缠绕着密集尖锐的铁丝网,层层封锁、密不透风,厚重的铁门常年紧锁、冰冷肃穆,整片区域阴森死寂、戒备森严、无人敢靠近。
我不敢靠近、不敢打探、不敢上前,只能远远伫立在夜色深处,隔着一片荒芜的杂草空地,遥遥望着那片漆黑压抑的轮廓。晚风呼啸而过,穿过围墙缝隙、掠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苦难者无声的呜咽。我在心底一遍遍虔诚祈祷,祈祷阿强平安、祈祷他能熬过磨难、祈祷他能有一丝转机、祈祷他终有一日能传来音讯。
可所有的探寻、所有的追问、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祈祷,最终都换来同一个冰冷刺骨、毫无余地的答案:杳无音信、无从知晓、无处可寻。
日日的奔波、夜夜的煎熬、次次的落空,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侥幸。厂里见我整日失魂落魄、无心做工、四处游荡打探,不少老工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知晓我一直放不下那个消失的少年。
几日之后,趁着午休空档,老周把我拉到厂区无人的楼道角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他叼着一支廉价的散装香烟,烟雾缭绕笼罩着他沧桑疲惫的脸庞,眉眼间满是看透世事的麻木与悲凉。他长长吐出一口烟雾,语气沉重无奈,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终于对我道出了九十年代跨省遣返最残酷、最真实、最无人知晓的底层真相。
“建军,别找了,真的没用,别再白费力气、折磨自己了。”
老周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打磨的疲惫与无力,“你年纪小、出来打工时间短、见得少,不知道九十年代跨省遣返的真正凶险。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把人送回老家、批评教育那么轻松,这是一条普通人扛不住的磨难路、屈辱路、绝境路。”
“镇上统一集结的遣返大巴,全是封闭的制式车辆,门窗全部锁死、铁条加固,全程密闭、全程押送、全程无休。凌晨集结发车之后,不分昼夜、不分寒暑、不停赶路,一路颠簸千里、跨越多省。车上挤满了全国各地被清查抓捕的无证流民,老人、青年、少年、妇女混杂拥挤,肩挨肩、脚碰脚,拥挤闷热、空气污浊、吃喝无着、休息无期。”
“全程有治安队员全程押送看管,态度强硬、管控严苛,不许随意走动、不许随意交谈、不许讨要吃喝、不许中途下车。一路上挨饿受冻、颠簸受累、受尽呵斥、受尽冷眼,是所有人的常态,没人能例外。”
“大巴根本不会直达乡镇村落,只会统一送到市区、县城的收容中转站。所有被遣返人员统一下车、二次登记、二次关押

